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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小城的雨

        2019-01-24 10:41  作者:孙逸华   经典散文

          蓦地又是一阵,不像挂在天的穹顶,而在宫殿顶部美丽的画作上,并不遥远而暗藏神秘。雨不再是透明的,或许是玫瑰色、绛紫色、青绿色。每一滴雨都可以让人快活或欣喜,仿佛幸福一类的东西降临。街面永远是湿漉漉的,但极其干净,甚至可以看到每一块砖石最本真的颜色与纹理。女士头上的帽子、男士下垂的大衣,连同塞纳河暗涌的河水,仿佛都在细心接受这优雅的馈赠。全世界的雨,也许只有巴黎的最美丽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小城昨夜的雨,下得真大,不太像冬天的雨。在黑夜里看不出任何的征兆,就在彩钢瓦上弹奏出欢快的节奏。这不是来自巴黎的雨,这里隔巴黎更是相去甚远,但同样的是,这里和巴黎一样多雨,多到简直难以置信。天的雨,秋天的雨,快乐的雨,悲伤的雨,不管是怎样的雨绵延贯穿了一整年,直到冬天,也不肯轻易停歇。巴黎的雨,可以让巴黎更加有名,而这里的呢?
         
          物质文明总是先于精神而存在,当我还需埋头工作的时候,屋外的雨总是显得可有可无。出行的时候,泥泞的困扰,路面的湿滑,总会让人咒骂这样的雨。可雨有什么错,身在不一样的地方,却有不一样的待遇。如果说雨让巴黎走上浪漫之都的巅峰,那么小城的雨总不至于使小城成为忧伤之都。但有时,这样的情况却如实。当资本市场贫瘠,生活境况堪忧,谁会在意或者是谁懂得这一场雨应该归于浪漫的范畴。可又不全如此,例如我,我并不会全然觉得那一场巴黎的雨更美。如果某一天我摆脱了工作歇斯底里地纠缠,能轻松的行走在街上,那么这何尝不是一件美事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品尝一场雨的味道,是大多数文青或小资的标配,而吹着夹雨的冷风,我的耳朵轻易就被冻坏。我和冬天的宿怨从记事起就有,但我仍然爱那些雨,只要我的心一旦有自由的空当。雨是自由、雨是孤独,雨是人世间最美的眼泪。在庸俗的世界里挂起帘幕、在平凡的土地上散播,她就是来解救无数个即将沉沦与死亡的心灵。虽然你看过了无数场的雨,但你的厌倦总会在下一场雨前消失,前提是你要忘却太多、放下太多。雨是丝、雨是线,她将要编织一个新的世界,把你网罗其中。春天的雨温柔、夏天的雨爽朗、秋天的雨静谧、冬天的雨幽凉,小城始终离不开雨的怀抱,却一次次翻新出新的希望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最爱雨的莫过于苔藓,最涵养雨的是青山。白云变灰、灰云愈浓,造物主开始清洗人类活动下扬起的尘土。小时候爱戏说头上的蒙蒙雨滴是造物主的白糖,那时候对雨的印象应该是甜,长大了才发现里面没有什么味道,不顺遂的时候甚至觉得很苦。雨一直很单纯,烦杂的是人心。当生活的需求改换着我们的世界观,雨是最无辜的受害者,但这并不会影响她,她见过的沧海桑田比任何一个智者,比任何一个物种都多。也根本不会因为爱戴而变多,因为厌恶而变少,既落在巴黎,也落在小城,分毫不差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雨是一样的雨,街道却不一样,铺的砖石不一样,商铺不一样,行走的人也不一样。小城的人仿佛吃了兴奋剂,容易狂躁。世界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,我们清楚的看见了太多闪耀的东西,比雨更有味道、更富于色彩。忘记雨吧,忘记那些平凡得如雨一样的东西,要高级、要夺目,要周仰杰的鞋子、要香奈儿的外套。都说三代才能培养一个贵族,我们还是太年轻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一场雨不大不小,慢慢支起一道流动的珠帘,是小城常有的风景。时间愈久,山上就成了仙境。一切美丽的东西仿佛都是无意义的,却又价值不菲。因此,追名逐利的我们,时常是没有心的,有的是对确定的、具象的事物的占有。雨当然不能满足我们,可连生命都是倏忽急逝的,我们错过了太多和我们自身一样惊鸿一般的东西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不知道是我陪伴小城诸多日子,还是小城陪伴我,我总庆幸这里还有雨,从年少一直波及现在,不曾改变。我不在的日子,雨总撩拨起我的记忆,而我在的时候,雨又续上了新一轮的回忆。未来不管我走到了哪里或在何处定居,我想,小城的雨都将与我同在。她或许不是一场流动盛宴,而是一次忘却烦恼的平静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这个世界有很多很美的地方,越是僻静而远离人群的越有自然的风姿绰约,但那些的地方往往不太适合生活。两者彼此保持距离,而距离产生了美。除了自然之美,还有文化之美,巴黎属于后者的典型,而雨又在文化之外添加了一幕神秘的色彩。旅行成了逃避现实处境的最好手段,那些不断追求新鲜的人受不了死气沉沉的长居环境,他们心里没有太多故乡的概念,但也会在阅尽千帆的时候升起故土难离的惆怅。“要是故乡也有那么美的景致该多好!”幸好这只是一时之语,因为这很快就会被自己推翻。要是全世界的美好都杂糅在一个地方,那么美就会是一个经不起推敲、不值得回味的东西,更何况美通常都是独立的、矛盾的,放在一起就没有了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为小城的卫生条件堪忧,为人口的素质情况恼火,你可以想象生于斯而长于斯的我的忧伤。像一只长大的燕子飞出巢穴,在其他地方安家,这并不可耻,而且好多小伙伴也都是这样做的。他们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?风光和亮丽应该是有的,至少不再被阴雨天气烦恼。可巴黎一样有阴雨密集的时候,怎么就活出了典雅与精致。也许是经济,也许是艺术,也许以此可以找到更多的答案。循着答案,是否小城也能变成另一个巴黎。噢,不,小城不应该成为另一个巴黎,虽然他有着巴黎一样的雨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雨是一个极其清淡的东西,而我们的口味却在一天天变得厚重。火锅店时时爆满,影视边缘化了图书,难怪我们越来越难欣赏一场雨。地产正是火热,商业吸聚着来自城外的小农人口。房价虚高,大多数人还在望洋兴叹。经济或许可以让小城腾飞,可以让小城更加洁净,可以闪耀大都市的灯火,且不说这条路还很长,即便短期实现,我们就能因此爱上时时飘洒的雨了吗?
         
          过去的两年时间里,我一直被工作纠缠着,脾气在变坏,精神在萎靡。唯有到了晚间,所有的人都睡去,我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,安安静静的看会书。好像所有人都在为并不高的起点花费了太多的精力,无非是让自己生活得更好,早日走向中产或者更高,以便能在宽敞的阳台上喝着咖啡欣赏着雨。但要达到这样的业绩,我们得付出多少、牺牲多少。难道说,一定要有这样的配置,这样的成就,才配得上这一场雨,我们似乎有点本末倒置了。更为可怕的是,我们在追求这样的标配的同时,已经失去了对平静与简单的鉴赏力了。虚伪、狡黠、嗜利的习惯,会把我们推向标签化的癫狂里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我一直渴望的平静,时常在我身边闪动着影子,每当我对其注目,才让自己感到了快活。而身陷小城的躁动里,我时常感觉自己是个孤独的孩子。被生活胁迫、被处境碾压,我是否变得不像我自己。而自己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,就像小城究竟应该是怎么样的,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,包括一场又一场绵延不尽的雨。雨可以带来平静,可以带去孤独,他绝对可以算是一个不错的导师。
         
          小城没有太多惊天的故事,也少了传奇的诞生,但小城有雨,这足以媲美太多光鲜却糜烂的城市。别以为雨在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不朽,除非你从中获得了纯粹、感触了良知、孕育了智慧。如果哪一天我像燕子一样飞了出去,我怎会忘却小城里烟雨朦胧的情景。我在细雨中与细雨告别,细雨拥着我上路,草叶上布满了晶莹的水花。或者,借此细雨,在小城里生根,蛇形千里,长成一棵挂满水花的树。

        小城的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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